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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蕊狄亚修罗的苏醒及随想

蕊狄亚修罗的苏醒及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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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柳千岛,那是谁?而在我这短促的一生中,出现过这号人物吗?都说人在将死而未死的一刻,能够清晰地忆起有生之年经历的每一个片断,可现在的我,为何无法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检索到任何有关于柳千岛这个人的数据?

  这个人,以及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并未曾和我的整个人生经验有过哪怕一丝重叠,这一点正变得愈发确定。我是一个牧师的女儿,一个满腹邪情私欲的避世女,时差女,从来不曾……不,不对,不是那样的,我究竟是谁啊?

  随着五感的觉知变得愈来愈模糊不清,那看似根深蒂固的对于自身存在和身份的认同,也开始分崩离析了吗?

  一时间,一种与其说是悲哀,倒不如说是荒唐可笑的感觉在我的意识中升起。我究竟是怎么把那样一具垂死中的渺小肉体,和自己的存在划上等号的?那些曾经真切的痛楚和狂喜,憎恶和怜悯,是非与善恶,现在看来都是那样虚妄不实。却有一样东西留存了下来。那便是美,我曾处心积虑地不惜以罪恶和自我贬低,在人生胶片的晦暗之中反衬而出的美的光辉,正在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混沌中将那亘古不变的真理向我启明。

  

  我在光辉漫溢的黑暗中醒来,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我深切地知道,倘若没有那融容于黑暗中的不可见的光芒,等着我的无疑将是另外一场又一场以毁灭为结局的痛苦迷梦。

  不用怀疑,我又回到了黑暗嘉年华,涅法德姆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蟹脚”活动现场。紧接着,下一个更加具体的时空坐标,与其说是被回忆起来,倒不如说是随着我试图定位自身的欲求而被创造出来了。

  那淡淡的烟熏气味渗入鼻息,那是菲的小隔间里令我赖以第二次沉入梦境的陈年威士忌挥发入空气的味道。

  我想只要我发动我的触觉,身边菲肌肤的温柔触感也一定会随之出现,但我暂时并没有那样做的冲动。纵使有,在此刻也因着对于神的敬畏,或者用一种不那么容易被误解的说法一种洞觉真理的责任感,而搁置一旁了。

  从本质上说,菲以及整个涅法德姆的存在,正如我身为被白鸟啄噬成白骨的女子的一生,带着罪恶和耻辱从天台一跃而亡的柳千岛的一生,用烈酒汽油自制的燃烧弹燃爆满是彩色氢气球的ktv包厢的A小姐的一生……,它们与这些千回百转的梦境根本是同一种东西。

  如果说前者是以此在为基点,向着过去和未来的创作,那么后者则是以前者为基点,重复同一种创作行为的结果。

  而作者和作品之间的分界点,就是我在黑暗中恢复了自我意识的那一刻,在那一刻之后,我就由作者沦为了作品,由存在降格为了存在之物,现在在思想着的我,不过是身为存在之物的某个可能的版本而已,关于我的历史也不具有任何客观性和唯一性,只能说是想到什么算什么了。

  就目前而言,有两组有关身份认同的“记忆”,在我的意识中最为凸显。其一是几天前还差点从水管上掉进污水里送命的R的记忆,另一组则是在这个时空中土生土长的女大学生蕊狄亚修罗的记忆。

  随着被褥之中身为女性的柔软体感愈发强烈,刚才还十分明晰的R的记忆,也相应地模糊起来,很快就弱化成了与梦境一般无二的强度。我知道,造成这一变化的,仅仅是此刻存在于我意识里的某种转瞬即逝的倾向性,快得连我都无法直接觉察,只能通过其所呈现的结果反推而知。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将在不日之后的猎狐节上遇见R,一定还是那样一副笨拙的样子,现在那家伙睡在什么地方呢?在他来的那个世界,约翰列侬都没能活到二十一世纪,还真是挺可怜的。

  那家伙恐怕到现在还以为,他那个世界里的婕很遗憾,那似乎的确就是另外一个版本的我自己和菲,是靠跑车引擎的声波,造成他当年所在大学城宿舍楼塌泄的。

  可是事实上,那不过是一场低不期而遇的强度的地震,和极度低劣的工程质量合力酿成的悲剧。虽然,菲和婕对于后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那个罪恶萌发的夜晚,那个运送建材的年轻卡车司机究竟是如何被喝得半醉的伸出拇指搭车的菲那魔性而美妙的身影所迷惑,菲在上了他的卡车后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我提不起兴趣考察。总之,借着那次孽缘,那个卡车司机很快就成了菲婕二人美杜莎之筏上的常客,继而又如日后的R一样,被两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终于还是生起了与两人一起远走高飞的痴心迷梦。

  在敏感的菲婕二人觉察到了“纯情”骚年歹念萌发的迹象后不久,那家伙就被一个销售假冒伪劣建材的猪头联系上了。他所不知道的是,那只猪头其实是婕的一个老客户……

  年轻人最终还是不出菲、婕二人预料地选择铤而走险,方法简单易行将其卡车运送的合规建材,替换成猪头经销的低成本伪劣产品,然后从猪头那里捞取一定比例的差价提成被替换建材的绝大部分,恰好都是大学城新宿舍楼的施工所用。

  从那家伙打到菲婕两个人卡上的资金数额看,他干那勾当还真不是一般的勤快。可她们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的是,被替换的建材的数量之大,伪劣建材的质量之差,居然会令那些新建宿舍楼连一次轻度地震也承受不住。

  当然,早在那场夺走数以千计年轻生命的惨剧发生前,还早于菲婕与R结识前,逐渐发现菲婕根本无意和自己远走天涯的卡车司机,就被蛇蝎心肠的两人作为不安定因素处理掉了,借着一次玩SM游戏的机会,是用连裤袜勒死的。她们肢解了他的尸体,让猪头用碎石机把尸块搅烂,掺进了混凝土搅拌车……

  宿舍楼惨剧发生后,菲婕二人借着楼体倒塌掀起的烟尘作掩护,在不远处的猪头的宅邸附近,以铁器偷袭欲趁乱潜逃的后者头部致死,妄图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

  然而事已至此,再怎么挣扎都是枉然。两人不日就被警方缉拿归案,并对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供认不讳。

  在最后的时刻,随着清脆枪响应声倒地的二人,在数以万计的围观人群发出的震耳欢呼叫好或撕声哭好声中,被一起装进了一个小小的裹尸袋,抬上运尸车……

  而可怜的R也是围观者中的一个。从他口中发出的,即不是欢呼也非哭豪,而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脏从胸口被生生挖出来一般的尖声绝叫。在那以后,他的精神就失常了。他拒绝回忆起与菲婕二人伏法相关的任何事,毋宁骗自己相信她们两个只是失踪了,并在此后的十年中不断强化这种自我欺骗,从而创造出一套全然脱离现实的虚假记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伸手在黑暗中抚摸自己的脸,想象这样一张脸被极速穿出的子弹炸成一个恐怖的血窟窿的样子,思绪竟一时陷入了停滞……罢了,反正都是梦而已。

  话说回来,比起梦境,在我蕊狄亚修罗的黑暗嘉年华经历中,更频繁经验的是全然无梦的沉眠。

  那是一种几乎没有任何觉知与意识的状态。哪怕不是在涅法德姆黑暗嘉年华这样极其特殊的物理和精神环境中,普通人也都经历过近似全然无梦的睡眠,当然在时常上要短得多。

  诡异的是,在来自卡兹迪亚的马辛老师提到这一状态的吊诡之处以前,我本人对之竟然毫无察觉亦即每次醒来以后,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经历了一段无知无觉的无梦深睡。

  在失去了一切感官、意识和觉知的情况下,我究竟是凭什么,才能对自己在无觉状态的存在本身有所感知的?从而知道自己睡去了一段时间呢?

  我指的并不是一种根据入睡前后的时间差推导得出的过程,而是一种在醒的刹那即刻产生的直觉的了悟。

  按照马辛老师的说法,那觉知是基于一种“不依赖任何觉知的存在本身的自觉”,乃是先于一切觉知的觉知。在那一层面上,觉知即是存在,存在亦即觉知。那是不受任何法则限制的原初的神性,千古不易,无外无别。意识之所以能觉知变化万千的世界,不可能没有“不变的对于存在的觉知”作为基底和参照。由此可见,此刻思绪纷飞的我,能够觉察到思绪的运动变化,也是基于那原初的不变神性那个身为作者的意识,与其说祂是存于每个生命和意识之内的,倒不如说一切万有都存于祂内……

  

  “我们一定要十分清楚圣若望在这里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我们不能爱主或者爱我们的邻人。我们要么二者都爱,要么二者都不爱。

  因此,爱的真意就是因他人的他性而欢喜,因为这种认识的深度正是我们与他人共融的那个深度。

  在这种共融中,对我们自己那个真我的发现和对他人的发现是同一个发现。

  所以,在与其一同生活的人们中间,我们不是在寻找目标好去投射自身表面上的形似,而是要重要得多,我们是在他们中间找到自己的真我。

  因为只有在完全转向另一个人的时候,我们的真我才会出现,才能得以实现。

  在静观中,我们在拓展自己把整个存在彻底转向那位祂者的能力……”

  

  圣堂里传来的每隔十二小时播放一次的布道录音,随着我觉知的恢复而变得清晰起来,打断了我的思绪。说来也怪,在人的生物觉知归于寂灭的过程中,听觉是五感中最后消失的在梦境中经历了千百劫的我对此早有验证;可是每每在意识回复的时候,声音信号总是在最后才被接收到。

  我“想”起来了,播放这个又臭又长的布道录音的本意,是为了让我这类中途醒过来的人听了以后可以很快再次睡去……

  我无意反抗很快就要再次袭来的睡意,我知道那是徒劳的。虽然镇静剂在血液里的浓度依然很高,我还是勉力伸手按了床头的报时器,后者声称还要再过60多个小时,本年度的黑暗嘉年华才会正式宣告结束。届时,汽笛声和管风琴的奏鸣声,将会轮番上场。然后,睡眼惺忪的人们开始互问早安,顺带加上一句余生平安。好的,余生平安。不出乎意料的话,这种见面问候的方式直到来年的夏末,都将在大部分涅法德姆人中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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