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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 琴师

2 琴师


(31+)
公主一把扯下头上攒珠聚翠的凤冠,露出一张美人脸:眉如远山,凤眼微挑,顾盼间竟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尊贵和威严。
  
  公主抬眸,目光悠然落在广场上。蓦地,众人只觉把把无形的寒刃直扑面门,春日暖阳也抵不过那刺骨凉意,同时,仿佛有一只大手狠狠揪住心脏,使其扑通扑通直跳,身体随之颤抖起来。
  
  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而已,何来如此迫人的气势?
  
  公主收回目光,转身遥遥一拜,淡淡道:“婚姻嫁娶,结两姓之好,须两情相悦才是美事。母后,这桩婚事实非儿臣所愿,恕难从命。”
  
  少年笑得更灿烂了,他拍拍掌,问:“走不走?”
  
  “走。”
  
  “好!”少年说着,“刷”地打开手中折扇,白宣扇面上画了幅灵动的花鸟图;他继续顺势使劲,扇骨从连结处根根崩断,一幅好画顿时支离破碎,纷纷扬扬地洒落,残余的纸片颤巍巍附着在扇骨上。
  
  竹条被少年用力一抛,四散开来,环绕着他和公主,悬浮在半人高的空中。扇骨表面丝丝红光浮现,蔓延成蜿蜒曲折的纹路。那红色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厚重,小小的竹条似乎承受不起,红色流光便倾泄而下,滴在白石阶上,飞快地穿梭往来,以少年为中宫,绘成一个精妙复杂的阵图。
  
  木宗世子大惊失色:“是九遁阵!快拦住!”
  
  公主眸光一凝,大袖一振,一件东西从袖中滑出,被纤长莹白的手紧紧握住;同时,她稍稍侧过头一看
  
  啧,还是慢了点。
  
  那原本沉默伫立于副道上的迎亲卫队,此时只剩约三分之一,其余的呢?
  
  半空里,几十具明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隔着十丈远,借一跃之力冲向阵图,最前方那个士兵甚至把手探向腰间,正要拔出佩剑。
  
  然而他没这个机会。
  
  公主高高举起看似柔若无骨的右手,随意地自上往下一挥。
  
  一切变化在刹那间尘埃落定,广场上的大臣们只看到大片红光转瞬即逝,绚烂若晚霞。
  
  主道上一道道裂痕出现,延伸至远处;神态安详的神女容颜尽毁,爬满可怖的伤疤。那些疤痕开始是苍白的,过了不多时,渐渐有了血色。
  
  欲袭击公主的三十几名卫兵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手脚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殷红的血从金甲的缝隙中流出,从尚存一丝气的口鼻中带着沫儿涌出,积少成多,汇聚成一条条小溪流,填进汉白玉石的裂缝。
  
  梁帝猛地站起,六名护卫立即悄无声息地凭空出现在他身旁,围作一圈,一双双猎犬般的眼警觉地盯住木尊者。
  
  诸位大臣中,不少人双腿一软,瘫坐于地;没倒下的亦两股战战,不管身边是哪位同僚,政见是否相合,相互搀扶着,抓住别人的胳膊或衣摆死不放手。
  
  公主用袖子擦了擦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酷似剑柄的白玉,形状稍扁,两头等宽。她将白玉柄收回袖中,再看向台阶下方。
  
  一面浅绿的光罩覆在那十余位木宗之人上空,保全了一些马匹,还有那顶华美的喜轿。不知方才是谁出手救出了近在咫尺的木宗世子,只见他吓得面如土色,被几个年轻弟子簇拥着才勉强站稳。
  
  公主笑笑,眼神冰冷:“吾竟不知,木宗可差遣我大梁皇城禁卫!”
  
  却闻大殿上有人道:“神宗如何行事,陛下知晓已久,此事暂且不提。然而贵国公主杀我木宗几十名好手,您看,这如何是好?”
  
  “呵呵!你们选宗主时,比的是谁最无耻么?”少年高声嘲笑,“你有理就慢慢辩吧,我们先告辞了!”
  
  说罢,少年双手结印,扇骨上的红色花纹光芒大作,从外面看,阵图内的景象骤然扭曲,两人的身影闪闪烁烁,逐渐淡下去。
  
  这时,始终作壁上观的那些木家人里,有位须发雪白、面皱如陈皮的老者,微眯的眼悄然睁开一条缝,精光内敛。
  
  老者树皮般的唇蠕动几下,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破。”
  
  地底传来一阵几乎不可闻的簌簌声,好似蛇群游过田野,隐蔽而暗藏危险。
  
  公主面色微变,少年却浑然不觉,阵法运行到最后的关键一刻,本容不得半点分神。然而,他的经脉中本来运转顺畅的气血,突然凝滞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数十条带棘刺的褐黄藤蔓冲破坚硬的白石道,从阵图边缘长出,将环绕两人的扇骨齐齐击飞。藤蔓去势不减,继续相互缠绕着生长,编织成一个钟型笼子,遮天蔽日,把他们禁锢其中。
  
  大殿里,梁帝面色沉沉,看着木尊者:“贵宗这是何意?”
  
  木尊者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说:“不过是希望挽留公主殿下,请她来做木宗的媳妇。”
  
  阵法既破,少年觉得胸口像被大铁锤砸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金线镶边的衣襟。
  
  “还好吧?”公主问他,眼底渐渐升起怒意。
  
  少年弯腰喘息了会儿,擦去唇边血迹,咬牙道:“好,很好!我还是低估他们了!不要脸!”
  
  木宗那名老者用破风箱一样的嗓音回应道:“一招击毙我木宗三十余人,公主殿下当真好本事。即使木宗不追究你言而无信、临时悔婚之事,是不是也该给这些人命一个交代?”
  
  公主冷笑不答,从袖中取出一枚薄木片,递给少年,说道:“那是木宗三长老,有点麻烦。待会儿我尽全力破开樊笼,你捏碎这个,赶快离开。”
  
  “千里符?”少年愕然,“你自己画的?难道你……”他略一思索,自以为猜到了她原先的计划,不由苦笑:“看来是我多管闲事,给你添麻烦了。”
  
  “心意领了,账以后再算。”公主说着,轻甩袖子,白玉柄重新落在手里;她掂了掂,将白玉柄掉了个方向,喃喃自语道:“有点麻烦呢,要用另一边吗……”
  
  少年看看那枚木符,心想我怎么可能自己走了,那样算什么男人!可他明白,当下这形势,凭他两的能力绝不可能都全身而退,思绪急转间,心一横,扯着嗓子大喊:“师父,弟子不才,学艺不精!可事到如今,您真的不打算出来帮帮忙吗!”
  
  公主惊了一跳:“什么!你!”
  
  少年捂着脸低下头,心想这回丢脸丢到家了。
  
  像是回应少年的请求,一道琴音忽然在广场的角落幽幽响起。琴声平和、安宁,它发出的那一刻,天地似乎都安静了。
  
  少年惊奇地看编笼子的藤蔓刹那间失去了光泽,灰败枯槁。他试探着伸手轻轻一推,藤蔓瞬间化作粉尘,湮灭在空气里。
  
  乍然重见天光,少年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等再睁开时,发现四周的情形有些不对头。
  
  静,绝对的安静。殿内梁帝怒目而视,木尊者笑容满面;殿外大臣或惊或惧,或跪或立;木宗那臭老头依然睁着双老鼠眼阴恻恻地盯住他们俩仿佛有一位高明的画师将每个人的神情姿态细细描绘,填入画卷之中。
  
  少年疑惑地抬起头,脸颊感受不到一丝风。看天,远方天似帷幕,一排南归的燕子点缀其上;流云遏止,丝丝缕缕,像是以枯笔写字作画时,残墨牵出的飞白。
  
  少年从震惊中回过神,伸出手,在沉默不语的公主眼前左右晃晃,看到她不解地皱眉,总算松口气:“吁我还以为你也变石头了呢。”
  
  世间万物,似乎只剩他们两人还能动。
  
  不对,还有那根仍微微震颤,余音不绝的琴弦,以及这张琴的主人。
  
  广场的一角,宫廷乐师的方阵里,一位穿青白乐师袍的琴师,盘坐在地,膝上摆着一张红漆蕉叶七弦琴。观其容貌,可用一个“淡”字来形容。不是泯然众人的那种平淡,而是说,他的五官,说不上哪里长得很好看,也说不上哪里长得不好看,然而若是任意一处增添一分,删减一毫,都会破坏那份令人舒心的均衡之美。
  
  琴师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止住余音,将琴摆在一旁,起身朝少年和公主走来。他个子挺高,罩在宽大的乐师袍下的身形显得有点瘦弱,像一株细伶仃的竹子。不过,若众人此时还能思考,一定无人敢轻视于他。
  
  天行有常,然而这人一声琴响,一方天地的规则说改就改,不讲道理。
  
  或者说,在他的领域里,他就是天,是道,是理。
  
  “师父!”
  
  “先生。”
  
  两个年轻人同时出口唤道。
  
  琴师先走到少年跟前,手掌心按在他的头顶,一股暖流自百会穴灌入,顺经脉流淌到四肢百骸。少年精神一振,因阵法强行打断而隐隐作痛的胸口立刻舒服了许多。
  
  “莽撞。”琴师温和地说。虽然语气不像责备,少年仍羞愧地低下头:“是,弟子以后不敢了。”
  
  琴师又转向公主,眼里带了些许笑意:“没事了,走吧。”
  
  公主始终紧绷的神色和端着的仪态忽然松弛下来,朝琴师俏皮一笑,本就明艳的容貌,配上精心描绘的新嫁娘妆,美得耀眼。
  
  “多谢先生。”公主施了一礼。
  
  “你们先找个幽静地方歇息,我随后赶来。”琴师吩咐道。
  
  “好的!”少年应道,足尖点地,飞身而下,中途顺手抽了一把已死去卫兵的佩剑,轻盈地落在喜轿前,砍断车辕,割断两匹青骢马的套绳,回头喊道:“师父,这两匹马身上的法术解一下啊!”
  
  话音刚落,两匹马嘶鸣起来,显得十分焦躁不安。少年笑嘻嘻地摸摸它们的颈脖安抚一通,然后翻身上马,对公主吹了个轻快的口哨。
  
  “来啊!”
  
  公主深吸一口气,提着裙裾拾级而下。走过木宗世子身边时,她多看了一眼,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忍。
  
  少年不耐烦地哼了声,说:“你管他呢,快走啦!”
  
  公主点点头,接过少年递来的缰绳,两人一前一后,策马飞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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