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十 巨钱

九十 巨钱

康熙十五年的深秋时节,山西潞安县城的胡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原来这一日恰逢城中巨富胡文恭五十大寿,胡家上下均兴高采烈,光筵席就摆了六十余桌,亲朋好友达官显贵遍及邀请,将胡文恭乐的是合不拢嘴。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正在呼五吆六间忽见胡家的长公子走上堂来禀告胡文恭道:“父亲,五岳子先生已经请到,此刻就在门外相候。”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堂上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每人眼中皆有惊讶之色,胡文恭更是惊喜交加,站起身来急道:“快快有请先生!”胡公子应了一声便匆匆而出,而堂上诸人不由面面相觑,不时还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少顷便见胡公子领了一人走了进来,这人头挽道髻衣着褴褛,神情却颇为飘逸,对诸人略一拱手道:“五岳子有礼了。”听口音似乎来自燕赵之地。众人见这道士便是五岳子,皆目不转睛盯着他,每人脸上神色各不相同。

原来这五岳子是一个月前来到潞安府的一位奇人,平时寄宿在城隍庙里,以变戏法为生,据说能颠倒四时花木,幻化鸟兽鱼虫,着实让人拍手叫绝,因此短短十数天名气即传遍城中大街小巷,一时观者如堵,络绎不绝。虽说此时正值三藩之乱,但战事一直未波及北方,兼之潞安府民间富足,商贾土豪甚多,听说城中来了一位奇人,便争先恐后欲将其邀入府中一度究竟。可这五岳子却是脾性古怪,若是平民百姓来观看只需一碗青菜白饭作为酬谢,倘使是商贾富贵们则闭门不见,纵然给多少银子也不成。因此这些富商们久闻其人不见其形,今日却不知胡家用了什么法子能将他请到,这面子可算大得很哪。他们殊不知胡家长公子为人至孝,早听说五岳子身怀奇术,值父亲大寿之际便欲专程派人重金将其邀到府上,想让他表演戏法来助兴。可五岳子依然不为所动,让他连接吃了三个闭门羹,胡公子却韧性十足,连着数天每日早早便在城隍庙前守候,一见五岳子即苦苦相求,直至第七日上五岳子念他志诚孝顺,这才破例应允下来。

此时胡文恭见他前来,心中喜悦不言而喻,急忙命人请五岳子上座。五岳子微微一笑道:“方外之人不好酒肉,今日贫道专为祝寿而来,有些小小法术可搏诸位一笑,却不知诸位却想看些什么?”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堂中诸人或疑惑,或不信,忽有一人大声道:“听说先生能颠倒四时,我虽是一粗人,却喜看桃花,不知先生可变得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五短身材浓眉大眼,原是潞安府中的捕头赵亘。堂上有人知道他胸无点墨性子粗鄙,自不会附庸风雅赏起桃花,不过是出个难题罢了,想这深秋季节,桃树开花谈何容易。不想五岳子听罢抚须笑道:“此有何难?”说毕转身走到门口,对着院中十数株桃树将袍袖连挥三下,回头道:“诸位请看。”众人随之来到门口,放眼望去却见那桃树枝上忽已发出点点粉色花蕾,转眼便慢慢绽开,花香幽幽沁人心脾,将诸人瞧得是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五岳子哈哈一笑道:“贫道身无分文,以此作为胡员外的寿礼如何?”胡文恭正瞠目结舌啧啧称赞,忽听此言又惊又喜,急忙躬身谢过。五岳子袍袖一挥,忽然一阵风来,卷起满树桃花,纷纷扬扬飘向夜空,转瞬即消失不见了。此时众人惊讶不已,皆知这五岳子果然名不虚传,先前还有的疑虑不信已一扫而光,都很佩服他的神术。五岳子道:“诸位还有所请,但说无妨。”语音将落忽听那赵亘叫道:“此不过是幻术罢了,都是些江湖骗术,没什么大不了的。”此言一出众人大哗,一时议论纷纷。胡文恭心中暗暗有些恼怒,对赵亘道:“赵捕头酒喝多了,尽爱说些笑话。”赵亘满脸通红一身酒气,口中兀自嚷道:“我不仅爱花,还爱钱。若是他能变出钱来,我才信服。”胡文恭笑道:“道长乃世外高人,如何肯变这些俗物?”五岳子闻听也不恼怒,淡淡道:“此是人之常情。试问在场诸人,又有哪一个不爱此俗物,贫道也不能脱俗。”言毕忽从袖中取出一文铜钱来,喃喃自语道:“外圆象天,内方如地,欲壑难填,何异埋头地狱?”随手一挥便将铜钱扔出,不偏不倚正插在地下的泥土中。众人正自不解,忽见那铜钱似乎动了一动,已比先前大了一圈。众人揉揉眼睛再看,发现那铜钱忽又大了一圈,须臾已长成车轮大小,立在地下。正在诸人惊异间,五岳子已道:“今晚适逢连成子与贫道相约海上,不能再陪各位了,待明日早来收回此钱,诸位慢慢观看就是。”随即又指着铜钱大笑道:“此物有福则享,无福则殃,你们可不要轻觑与它。”说完转身便出了门扬长而去。胡文恭闻听一脸愕然,正待出言挽留,却见他已头不回的走远了。

众宾客面面相觑,都不知这五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楞了半响才小声议论起来,有说他是活神仙的,有说他是身怀奇术的江湖异士的的,都跟在胡文恭后聚在铜钱旁指指点点,唯有赵亘口中喃喃,坚称这五岳子是故弄玄虚的骗子,众人也不去理他。看了一会只觉这枚铜钱也无什么异常,只是比寻常铜钱大了数十倍,实看不出有何玄机。此时一轮皎月早已挂在天空,眼看时候不早,客人们纷纷向胡文恭告辞回家,胡文恭命长子将诸人一一送走便回房去了。待远处三更梆声响过,胡家家仆也都关门上闩熄灯休息,转眼院中空无一人,唯有那枚大钱仍孤零零的立在原地。此时忽见黑暗中一个人影悄悄走了出来,站在大钱面前伸出双手不住抚摸。月光将他容貌照的清楚,正是潞安府的捕头赵亘。原来方才他见自己所言无人相信,心中大是不服,可这枚大钱又实实在在的立在面前,一时难以辩驳。心中一动便假托如厕,实则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待胡家无人后便悄悄走出,想要细细揣摩一下这枚铜钱,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端倪出来。

他走到铜钱旁伸手不住摩挲,感觉触手冰凉,并无什么异常,他心中不甘,又转过去将另一面摸了遍,可仍是找不出什么不同。至此他不由有些沮丧,正想转身离去,一抬头忽见月光下那铜钱的方孔中居然散发出一道五色光来,流光溢彩颇为夺目。赵亘心中大奇,探首从孔中看去,只见里面居然别有一番洞天,琼楼翠阁,綉槛文窗,赫然是片世外桃源。更奇的是这楼中所物无一不精无一不奇,琉璃屏,珊瑚榻,兼之珠玉宝玩无不具备,将他看得是眼花缭乱心动不已。正自疑惑间,忽听一阵莺声燕语传来,随即便见三个身穿五铢衣的女子手抱乐器从楼中走出,均是明铛玉佩光彩照人,居然是罕见的绝色美女。只听左首那紫衫丽人道:“《紫云回》这首曲子自被阿环盗走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演奏过了,今晚月色甚好,何不重奏此曲?”中间那黄衫丽人娇笑道:“姐姐说得甚是。只是有曲而无舞,终是无趣,不如让阿蛮就着乐曲一展舞姿,岂不更好?”右首那红衣丽人听罢却痴立不语,似乎尚有些犹豫。紫衫丽人见状笑道:“阿蛮莫不是让白家郎将腰围变粗了?”红衣丽人听罢不由双颊红晕,羞道:“两位姐姐莫要取笑奴家了,即是良辰美景不应虚度,奴家就为两位姐姐助个兴。”黄衫丽人闻听笑道:“这才是好妹妹。”说毕盘膝而坐一用琵琶一用萧奏起乐来。

赵亘初听只觉这琴韵优雅,箫声清丽,琴箫悠扬,甚是和谐,让人听得心驰神醉,流连其中。一阵风来庭前桃花秫秫而落,如同红雨。小蛮趁风振袖而舞,身姿曼妙,细腰无骨玉腿修长,翩翩身影穿梭于桃花之间,更是别样的艳丽。赵亘初时探首而入,此时正逢佳境如痴如醉,不知不觉间半个身子都探了进来,正在此时忽听楼上一声娇喝道:“哪里来的龌龊奴,敢来此窥视闺榻!”语音将落,三位丽人及楼阁便忽然消失不见了。赵亘惊出一身冷汗,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然穿过钱孔,他急忙想将身子退出,不想那方孔却不住缩小,将他卡在了其中。赵亘心中慌乱,愈加用力挣扎,可越是挣扎那钱孔缩得越小,赵亘欲进不能,欲退不可,又觉腰际疼痛难忍,不由放声狂呼起来。胡家上下乍听院中有人大声喊叫皆惊讶万分,以为是来了盗贼,待胡文恭披衣起来带着家奴急匆匆赶到,这才发现呼叫之人居然是赵亘。他大惊之下急忙问起缘由,赵亘这才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胡文恭听罢又好气又好笑,再看那钱孔果然将赵亘牢牢束住,于是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想将他拉出来,可稍稍用劲赵亘就痛不可支,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不多时天色已亮,胡家又有好事的家仆将这事传了出去,附近之人听说有这等奇事纷纷赶至胡家来看稀奇,一见赵亘的样子便大笑不止,赵亘又羞又愧,垂头丧气一声不吭,任凭诸人对他指指点点。正在众人束手无策时,一人已施施然走了进来,众人一看,正是那奇人五岳子。他一见赵亘的模样,不由双眉紧皱道:“你乃一介贫骨,却妄觊妻妾之奉宫室之美,以致钻穿钱孔,孽由自作,不可活矣!”赵亘闻听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难言一声。众人也是大惊,胡文恭急忙对五月子道:“虽说他心存妄念,但终究只是一个粗人不明事理,还盼道长能救他一救。”五岳子道:“天地间,有礼义廉耻、酒色财气八字,如武侯八阵图。廉为生门,财为死门,他现今已从死门而入,尚乞望能从生门而出吗?”赵亘听罢全身抖如筛糠,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苦苦哀求五岳子能救他一命。五岳子叹一口气道:“贫道看你尚有悔悟之心,或可一救。”言毕从袖中取出一支笔来,轻呵一口气,那笔瞬间变得足有扫帚般大小,五岳子命人取来浓墨,用毛笔蘸了在钱孔边上涂了一个圈,说来也怪,那钱孔眼瞧着慢慢的扩了开来,忽听“哎呦”一声,原来是赵亘已从钱孔中穿出一头栽在了地下。五岳子对铜钱又呵一口气,铜钱随之慢慢缩小,直至如普通大小。五岳子拾起钱纳入袖中,对赵亘道:“如今暂且让你笔下超生,以后切勿再为一钱而不顾性命了。”赵亘跪在地下汗如雨下,唯磕头如捣蒜。众人或惊或佩,议论纷纷,五岳子却仰首大笑,笑声中已转身出门飘然而去。待胡文恭回过神来派人去追,门外早已不见五岳子的身影了。众人知道遇见了散仙,均是惊叹不已。第二年胡文恭带头出资在城隍庙为五岳子立了一座塑像,当地居民焚香祈祷时有灵验,只是一只不知这五岳子到底是何方神仙,于是便尊称他为“钱仙”。而赵亘自此以后洗心革面,做事循规蹈矩,终身不敢再妄收他人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