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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向蒙娜丽莎求爱

向蒙娜丽莎求爱

1、如果在人类的艺术史上进行一番选美比赛的话,有一个女人肯定能获得最佳表情奖。我不说你也能猜得出来:她就是蒙娜丽莎。蒙娜丽莎那著名的微笑——使我忘却了微笑是一种表情,而以为它才是世界的象征。微笑使这个女人出名了,并且几乎构成她的专利。那是一种由衷的笑容,蒙娜丽莎似乎并未意识到达*芬奇在画她——至少,她想像不到自己的表情会有流传的价值。谁也无法解释这位佛罗伦萨的妇人微笑的真正原因了。甚至画家本人,可能也不清楚——当然,这不妨碍他被深深地打动,又以此来成功地感动了更多的人。因为这神秘的微笑,蒙娜丽莎成为“永恒的女性”之代言人——一位具有不可抗拒的亲和力的形象大使。很久以后,连英国的戴安娜王妃都在下意识地模仿她那大家闺秀的风度。戴安娜在为慈善活动募捐时,通常会面带微笑——我总觉得似曾相识。那一瞬间,我又一次看见了蒙娜丽莎的的影子。

2、作为世界名画的《蒙娜丽莎》,就像一个永远有效的征婚广告。我听见那神秘的女郎在鼓舞每一个看见她的人:来吧,追求我吧,爱我吧——我是最好的……当然,她并没有说话,她只是在微笑。仅仅微笑就足够了(这相当于一颗原子弹的能量)。一个影子在施展她的魅力。她在呼唤你我成为影子的伴侣。虽然只是毫无依据的猜测与演绎,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她能不孤独吗?能不寂寞吗?几百年过去了,最美的人反而没有嫁出去,她的梦想也被悬之高阁。因为没有谁具备娶她的勇气和实力。以城牒、旷野作为背景,她就像是出现在海市蜃楼里的一个女人。她只能被作为公共财产巡回展览(大多数时候都被囚禁在异国的卢浮宫),她只能作为公众人物接受致意。主要有一个技术上的问题无法解决:爱上她的话,是该竭尽全力冲进画框里——跟她并肩站在一起,还是索性把她从着火的楼梯上抱下来,隐姓埋名,绝尘而去?

3、《蒙娜丽莎》诞生不久,就被法国国王弗兰西斯一世以四千金币收购了,从此告别了故乡佛罗伦萨,成为巴黎的养女。二十世纪的某一天,《蒙娜丽莎》终于失窃了一次:被一位意大利爱国分子,用衣服包裹起来,将其带回了祖国。我更愿意从浪漫主义的角度来理解这一震惊世界的事件:蒙娜丽莎终于遇到了最狂热的一个追求者——他所发动的攻势,既不是为了倒卖文物,也不带有政治的色彩,而纯粹是盅惑于蒙娜丽莎的魅力。是蒙娜丽莎的微笑使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发疯了#蝴才不计一切代价地将其占为己有……可惜,他仅仅在蒙娜丽莎的陪伴下度过了一生中最富有的几个星期,就被发现了。经过短暂的失踪之后,蒙娜丽莎重新出现在卢浮宫的围墙中——依然面带那种处世不惊、宠辱皆忘的微笑。留给那位意大利青年(当代的特洛伊王子?)的是什么?是无期徒刑还是巨额罚款?但我想他肯定无怨无悔。他会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和自己劫掠的海伦所度过的蜜月,回味着自己所制造的“一个人的战争”。他令全世界的男人羡慕#蝴以失去终生的自由为代价,使藏在深宫的蒙娜丽莎回到世俗生活之中——并且体会到短促的自由。而在此之前和之后,蒙娜丽莎都是一个失去了自由的女神。

4、在蒙娜丽莎失踪的那段时间,卢浮宫的光线肯定黯淡了一些,展厅的墙壁留下了一块醒目的空白。法国人四处打听着她的下落——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甚至比他们失去自己的皇后还要沉痛。而在其他国家,人们也一样吃惊,他们就像谈论某位女明星的绯闻一样,争相猜测着蒙娜丽莎被劫掠的原因……至今我仍觉得:这是厌倦了宫廷生活的蒙娜丽莎,惟一的一次私奔——虽然人们一向以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在惊心动魄的那段时间,蒙娜丽莎勇敢地背叛了世界,也背叛了自己。

5、说实话,作为一个东方人,我也很想和蒙娜丽莎来一次精神恋爱。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我就对这位上流社会的贵妇人怀着单相思了。蒙娜丽莎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洋妞,她使高深莫测的西文文化(譬如油画)变得人格化了,她的微笑也使维纳斯富有人情味地显形。而在我心目中,维纳斯则是一个更为神秘的蒙娜丽莎。和达*芬奇几乎同一时代,另一位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描绘了《维纳斯的诞生》:从海底冉冉升起的一只打开的巨大贝壳,烘托出裸体的美神。达*芬奇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仅给维纳斯穿上了衣服,而且使她直接成为现实中的女性——或者说获得了某种社会身份。这无形中拉近了神与人的距离。《蒙娜丽莎》是佛罗伦萨富翁扎诺比*德尔*乔贡多先生的爱妻的肖像(这幅画又名乔贡多夫人),也就是说确有其人。但她的美已无限地向维纳斯靠拢,并且比后者多了一份人性的光辉。蒙娜丽莎:文艺复兴时期的维纳斯,有血有肉的维纳斯——她使女性至高的美、使女性美的极限不再是一个神话。人们渴望并且寻觅的目光,终于越过女神、圣母、天使等等,而回到现实之中。或者说,开始膜拜一个真实的女人。

6、你我分别拥有半个地球。当我面对太阳的时候,你面对的是月亮——我们经常交换各自的偶像。我这儿下雨的时候,你那儿没准正睛天——根本不知道我正在一隅哭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我置身于不同的世界,彼此的心情毫无关联。但只要想到飘在我头顶的这朵白云,明天也有可能飘在你的头顶,你凝望着曾经被我凝望过的风景,我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哪怕仅仅想到这一点,我就无法忽略你的存在。东半球的我,和西半球的你,因为白云而变得温柔起来。呼啸的白云,舒卷的白云,使我们察觉到对方的心里呈现的幻影。你拥有半个我,我拥有半个你。哦,蒙娜丽莎,你为什么总是笑着?蒙娜丽莎,你为什么不会哭?你把微笑像阳光一样挥洒,你的视野里没有遗忘的角落。凝视着你是一种幸福,被你凝视也同样是一种幸福。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是女人中的女人……

7、美人,你是多么伟大啊——成为一个无神论者心目中的女神。然而你无从察觉自己头戴的光环——它只属于我的凝视。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你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发光体。我甚至有点担心:灼热的凝视,会使堆砌在亚麻画布上的颜料熔化的,那么你便会在混乱中消失。我经常像但丁看见亚特里齐那样痴痴地看,看蒙娜丽莎:“……看见了一位圣女,被重重的光荣包围。那圣女,她照耀着西方的那种神仙的光彩,使得我朝天的游魂急忙注视,礼拜。”贝亚特里齐是比蒙娜丽莎略早的一位佛罗伦萨少女(但丁现实中的偶像以及《神曲》里的女主人公),二十六岁时猝死。以至我怀疑:莫非蒙娜丽莎是复活并且长大了的贝亚特里齐?当然,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像浮士德看海伦(作为希腊文化艺术的象征)那样傻傻地看,看蒙娜丽莎:“美啊,请停留片刻!”浮士德如愿以偿地与古希腊的绝代佳人海伦结婚了,完成了歌德那复归古典主义的理想。而我,写这篇文章,也就等于在对蒙娜丽莎抒情,在向蒙娜丽莎求爱——我以这种方式,向人类的艺术女神投降。难道我真的能看出蒙娜丽莎在想些什么?难道我真的能透过蒙娜丽莎看到别的什么?譬如,我还看到了十九世纪的安娜*卡列丽娜——她们同样都是贵妇人的打扮,她们同样地清高、善良乃至寂寞,她们同样都渴望一场能改变一个女人一生的惊世骇俗的爱情。应该说,达*芬奇在文艺复兴时期就画出了一个当时尚未存在的安娜,几个世纪后才会真正出现的安娜。或者说,达*芬奇提前画出了那个属于托尔斯泰的女人。只不过安娜的脚步,迈得比蒙娜丽莎要大一些,她凭借着与生俱来的冒险精神,冲出了鸟笼一样约定俗成的画框……

8、真的看不出来呀,这个女人已经五百岁了。所有人在看蒙娜丽莎的时候,都忘掉了打听她的实际年龄。包括我在内。蒙娜丽莎的衰老恐怕是最为缓慢的。一年对于她来说,就相当于一分钟,顶多一小时。她有着自己的生物钟。几乎可以肯定:她永远也无法迎来自己的更年期——即使一代又一代观众老去。人类是否拥有不老的美女?蒙娜丽莎肯定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爱过她的少年,都已变成老人了,可她依然在慢条斯理地延续着漫长的青春。灰烬是火的遗孀,蒙娜丽莎,是“文艺复兴”的遗孀。当然,也可以说,她就是遗产本身。这个人类艺术的黄金时代的见证人,为众多的迟到者提供着最为持久的“微笑服务”。

9、有一次,电视里讨论:“一生是否可能只爱一个人”的问题,采访了老艺术家英若诚。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回忆了自己的妻子。他说自从妻子几年前病逝后,许多人撮合他续弦,他都没有这样的愿望。他只是花了很多钱请中央美院的画家为亡妻画了一幅和真人大小相仿的油画,悬挂在客厅里。哽咽片刻,他缓慢地说:“那是我们家的《蒙娜丽莎》。我们一家人都会永远地怀念她。”他语调里的忧伤一下子就感染了我。我仿佛亲眼目睹了这位老人陪伴着亡妻肖像的情景。他是空虚的,因为世界上他最爱的那个人去了;他又是充实的,因为他拥有自己的蒙娜丽莎,拥有别人无法代替的梦想……蒙娜丽莎可以只作为一个概念而存在,一个朦胧的轮廊——等待着每个人去填充属于自己的内容。相信蒙娜丽莎的人,肯定也是相信灵魂的,相信灵魂比肉体更富有生命力。蒙娜丽莎那超越时空的微笑,确实是需要灵魂的配合才能完成的事情——而这正是它显得无比神秘的原因。

10、当蒙娜丽莎成为举世推崇的衡量女性美的标准时,也就容易遭到攻讦——因为总会有人以否定权威为乐趣。譬如达达主义的杜尚,可谓第一个敢于当众“强奸” 蒙娜丽莎的画家。一九一九年,他在《蒙娜丽莎》的复印品上添上一撮山羊胡子,以宣布一个离经叛道的时代的到来。他把蒙娜丽莎视为传统的噩梦,必须加以破坏——不仅破坏偶像本身,而且彻底摧毁信徒们的膜拜。于是,艺术史发展到二十世纪,出现了对自身的否定与亵渎:一幅《长胡须的蒙娜丽莎》。给蒙娜丽莎安上胡须,有点像我们中国“文革”期间的做法:在走资派或反动学术权威的名字上打叉。杜尚在我眼中,不过是一个在美术史里提前出现的“红卫兵”。还是我的朋友止庵说得好:杜尚在《蒙娜丽莎》而不是别的什么画上添上小胡子肯定是有意义的,因为《蒙娜丽莎》曾经被赋予了太多的意义,它几乎成了美的象征了;但这个‘有意义’本身不是一种与前述意义相类似的意义,对于既有固定价值的破坏并不意味着一种新的固定价值的实现。”杜尚虽然嘲讽了蒙娜丽莎,但是他毕竟没有创造出一个比蒙娜丽莎更美的女人。在无法超越的蒙娜丽莎面前,他对女人的认知也只能到嘲讽为止——甚至这嘲讽都显得疲软无力。他在亵渎蒙娜丽莎的同时也亵渎了自己。杜尚为什么那样恨蒙娜丽莎?难道他是恨女人全体——否则他为什么要塑造一个男性化的蒙娜丽莎!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无法解释的谜。我只知道,蒙娜丽莎即使在遭受这恶意的污辱时,也依然保持着无辜的微笑。蒙娜丽莎,你为什么不会哭?蒙娜丽莎,你为什么不愤怒?

11、我们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被蒙娜丽莎的形象所吸引,而忽略了她的背景。在这幅画里,她的背景由天空、山野和河流构成——它们那么不真实,有点像现代照相馆里为了烘托人物而事先设计好的布景。没准正是因为这过于虚幻的背景,使蒙娜丽莎的微笑显得加倍地神秘:这是哪里?她是谁?从哪里来?你可以假设是蒙娜丽莎出现在荒无人烟的月亮上(有小小的环形山、地狱一样的湖泊),也同样可以假设,这是一个缓缓降落在我们这个世界的外星人——她紧抿住嘴角,厮守着对一切了然于心、而又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公开的奥秘。她看见了什么?她为什么不说话,只是高深莫测地笑着?在我们的理解中,恐怕只有君临万物之上的上帝才可能这样含蓄,这样超脱。蒙娜丽莎体现了一种“得意而忘言”的境界——恰恰与中国古代哲学的况味不谋而合,留下了耐人寻味的悬念或空白,而又不失其自身的饱满与丰盈。一个叫贾晓伟的中国人意识到了这点:“在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这幅画中,蒙娜丽莎无疑是最为重要、核心的图像。她背后的稍稍带有变幻色彩的大地景像,更像是达*芬奇关于时光的梦境。”达*芬奇用一个虚拟的梦来包裹自己钟爱的一个具体的女人——就像维纳斯曾经珍珠一样从贝壳里诞生,蒙娜丽莎同样被梦的贝壳长久地孕育。所以蒙娜丽莎的微笑是抽象的,她本身已成为一个超现实的女人、一个不朽的女人——没有谁比她更容易获得时光的宠爱。真正是万千宠爱集一身啊——她无形中也成了时光的代言人。她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依然披着梦的胎衣,依然带着婴儿一样的纯真……

12、是中世纪漫长的黑夜(而不是达*芬奇一个人短暂的梦),孕育了熠熠闪烁的蒙娜丽莎,她体现了“文艺复兴”的曙光,更证明了人性的觉醒。虽然她身穿的长裙尚未摆脱黑夜的颜色、丝绸的质感。恐怕还要再等待一段时间,绘画史才可能迎来安格尔的《泉》,手举瓦罐汲水的村姑,迎来雷诺阿的大浴女(有人说这是“异教的肉块欢快”),迎来马奈的《草地上的晚餐》——那个坐在一群衣冠楚楚的绅士们中间却不失自信的裸体女人……最终迎来了摒弃文明返归自然的高更所热爱的塔希提女人,她们彻底恢复了夏娃那原始而又自由的形象:“……像年轻、健壮的母兽。她们身上散发着一种混合的气味,既有动物的又有植物的,有她们血液的气味,还有她们头上戴着的桅子花花冠的芳香。”和这一系列时光的妹妹相比,蒙娜丽莎呈得太有教养了或太淑女了,散发着上流社会的香皂的气息。但我们应该理解她:毕竟是她而不是别人,首先从禁欲的年代里迈出了关键性的第一步——更难得的是,她用微笑而非别的什么身体语言,完成了这一突围的行动。对于女人来说,坦露属于灵魂的玄机的微笑,或许比坦露肉体还要艰难——尤其当这微笑是对世界的诱惑抑或报答。以古老的黑暗作为背景,以微笑作为突破教条的武器,蒙娜丽莎可能比后来的所有女人都要神秘,也都要性感!